2017年6月28日 星期三

【雜思】 日記3

2017.06.27 於波昂充滿煙味的宿舍

「該做出決定了」,每天肩上承受著如此龐大的壓力,我該盡快做出一個會影響一生的決定。但對此我實在不知所措。每天必須靠著酒精或者藥物入眠,再此起床時,完全不想離開自己的床,我逼迫自己繼續睡覺,畢竟起床以後也沒有什麼事情值得期待的。

一天大概會是如此的循環:首先,我痛恨這個世界對我如此殘忍且不公平;接著我慢慢接受這個事實,這些都是千真萬確發生在我身上的,沒有公平不公平,就是這樣發生了。我煮了午飯,邊煮飯的同時,邊懷疑自己為什麼要吃飯,眼前的義大利麵看起來如此的噁心,但我得吃些什麼。吃完午飯以後讀些文章,接著繼續睡覺,睡醒以後想想可以找哪些朋友,找那些在波昂僅存的朋友做些什麼。喝酒聊天,直到他們看似不耐煩為止。


我的好友A曾經跟我說過,她認為「你會很急切讓自己穩定下來,不管事實就是如此,或者是說服自己也好,你偏向一次只能/只想在一個狀態」。這句話我反覆思考了許久,或許這很大程度地解釋了我的個性吧。我曾經以為自己是熱愛冒險的人,但我發現我所謂的冒險,只是在穩定狀態所許可的範圍中,所做出來的小小反叛。說到底,我還是一個偏好穩定的人,我厭惡自己無法掌握的東西。

而這個月的一切,對我來說我都超出我的掌握了。小至睡眠與飲食,大至價值觀以及生涯規劃,這些比較深層的東西。因此我急著解釋一切,急著找尋到底在哪個時點、哪個環節,我和她做錯了什麼,以至於對我來說非常完美的穩定狀況走向毀滅。

但A和S也這樣告訴我的:「不是任何事情都可以找到解釋的」。對我而言這是相當令人沮喪的答案,或許這個回答某程度上是正確的,但若對於自己曾經擁有過的生活乃至於生命沒辦法找到解釋,那我該帶著怎樣的「價值觀」繼續活下去呢?我的價值觀曾經是:對於自己喜愛的人盡心盡力,世界也會因此對你友善。但至今太多太多的經驗告訴我,我的價值觀是完完全全錯誤的,是過於天真的:我最愛的人反而擁有那個能力,在我背後捅上大大一刀。但如果我的價值觀是錯誤的,那我要該帶著怎樣的信念繼續活下去呢?這陣子困擾我的不單只有生涯規劃,價值觀才是那個在夜深人靜時讓我無法入眠的因素。

「不是任何事情都可以找到解釋的」,也許我得放棄所謂價值觀的追尋,然後逃離這個讓我感到陌生的國家吧。和她的一切回憶以及牽掛就留在這裡,像遙遠的黑白電影、像飄去空中不復返的氣球,然後我遠遠逃離,沒有解釋,帶著迷惘繼續活下去。




2017年6月20日 星期二

【雜思】 日記2

2017.06.19 由法蘭克福回波昂的巴士上


這兩個禮拜造訪了許多城市,在奔波的過程中往往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好似自己離回家的路越來越近了。


然而,「回家」這個概念依舊模糊,我想要回的「家」到底是什麼呢?如果說「家」是一個給人歸屬感的地方,是全然內在的感知,此刻的我則好似處於無盡的旅途中 - 離家好像近了,但越來越徬徨。


獨處的時間還是很多,起床時與睡前則是最讓人難受的兩個時段。她曾經說過,我著迷並成癮於戀愛的關係當中,現在回想起來,這句話或許是對的吧:尤其我似乎很需要起床時與睡前,有個人陪伴的感覺。


這幾天也一直在解構並且分析自己失戀的情緒,到底是哪一點我跟自己過不去呢?理性上可以知道,我們已經永遠的失去對方,或許一輩子都不會再見面也說不定,這些都是百分之一百確定的;但感性上怎麼仍然會有這麼多糾葛呢?我也知道回憶無法重複,美好的時光一去不復返,但一年多的相處,那些一同享有的場景、她無所顧忌的笑聲、甚至是當時瀰漫於空氣中的氣味,它們還是常常在我午夜夢迴時,鮮明的在腦海重現;我也知道,不要太看重情侶間的承諾(我說服自己,只要她當初做出承諾是真的的,那就夠了),但生活中太多的期待,例如德國美好的夏日午後、例如我貼在牆上的旅行清單、例如那些我想要為她準備的料理、例如後天本該一起去聽的演唱會......,世界沒有她、沒有我們也是要繼續運轉,這樣的認知如鯁在喉,讓人痛苦不已。


到底是哪一點跟自己過不去呢?也有很大一部分是,我總覺得自己很難原諒她。我很難相信或許曾經愛過我的那個女孩,最後竟然對我做出如此殘忍的事情,殘忍到我懷疑自己,或許我從來都沒有真正的暸解她。現在比較可以確定的事情是,或許根本沒有所謂「原諒」這件事吧,只有隨著時間的推進,慢慢變成「無所謂」而已。


這個禮拜對於她的情感,在想念與憤怒中擺盪,而這些感覺,在理性的思考中(例如:時光無法重來、趕快振作、對自己好一點...等等),都顯得如此可笑而沒有意義。我恨透了這樣脆弱的自己。







2017年6月17日 星期六

【雜思】 日記1

2017.06.08 往匈牙利的跨國列車上


前天下午剛在羅馬尼亞西邊的大城 - Timisoara落腳,今天早上七點就風塵僕僕的坐上列車趕往布達佩斯。如果是在一般的情況下,我不會滿意於這樣匆忙的行程安排,但不管怎麼說,這次旅行的狀況倒是有點不同。


Timisoara很常讓我聯想到台灣,昏暗的天氣,混亂老舊的公寓,路旁嘈雜的汽車聲,那是跟德國完全不一樣的風情。「這裡很像台灣吧!」本來要與我一同出遊的妳一定也會這樣想的,但下一秒我又重新意識到:妳不願與我旅行了。前幾天在做線上check in時,我只勾起了我的姓名,妳的名字後面的方框則是留下空白。完成check in後,其後伴隨著一種突如其來揪心的痛苦,這樣的痛苦,這幾天不斷的在旅途的細節中反覆糾纏著我。


怎麼抽象的形容那種痛苦呢?那大抵來說,是生活中的大小事物,早已深刻地與妳連結。線上check in所留下的空白,讓我想到除了這趟旅程,我們將來一起去摩洛哥、里加,以及八月底一起去前東德的願望,也一起被挖空了。今天早上離開Hostel時,笨手笨腳的鎖起建築物的大門,我不禁想到第一次用了妳舊公寓的鑰匙,那時是為了去隔壁的超市買早餐的麵包,回來的時候我開門試了好一陣子,妳聽到聲音幫我開了門,露出一抹覺得我又愚蠢又可愛的笑容,然後妳又無奈地發現,我把可頌麵包買成起司可頌麵包,為此妳念了我好一陣子。


我也想起我們一起看的電影「大亨小傳」,電影裡頭Carraway對Gatsby說了 ”You can’t repeat the past”,當初這句話在我腦海中縈繞許久,那時我與妳相識不過兩個多月,大部分人,或許包括妳我在內,都認為這段戀情只會是夏日中短暫的插曲。抱持這樣心情的我,只希望能夠和妳把握當下的快樂,不要留下遺憾。相較於一年以前,如今 ”You can’t repeat the past” 這句話又再一次糾纏著我,只是這次的情況不太一樣了,我們的感情已經走過了穩定的階段,對於未來的計畫也有一定的藍圖,所謂那種把握當下的想法反而不再那麼常出現於腦中,與其說我不能回到過去,倒不如說,我沒有辦法跟妳共築未來了。我慢慢的明白,我們會從彼此的生命淡出,甚至這輩子都沒有機會再見面。這樣的想法帶給我不可思議的痛苦。


與你的美好回憶,會讓我在太多太多不經意的時刻陷入思緒的深淵。這趟旅程有很多獨處的時刻,而獨處時太容易想到妳。我只希望我可以在腦海中,把我們倆的回憶再跑過一遍,然後就要帶著回憶繼續往前走了。

2016年12月24日 星期六

【雜思】 聖誕節

在台灣我不太過聖誕節的,我想了很久去年聖誕節我到底在幹麻,看了PTT2才發現去年的我正在趕報告,平安夜和聖誕節都趕報告到凌晨四點。雖然我不太過聖誕節,但很諷刺的是,家裡一直擺著一棵聖誕樹,那是十年前爸爸不知道出於怎樣的動機,買回家裝飾用的。而這棵樹一放就是十年,長滿了灰塵,這幾年的聖誕節它也完全沒有派上用場,這棵聖誕樹大概就是我對聖誕節的看法吧:有也好,沒有也罷,日子還是一樣要過下去。

而今年的聖誕節很不一樣,歐洲這邊大概十一月中就開始有聖誕節的氣氛了。首先登場的是聖誕市集,大家聚在一塊喝熱紅酒,講話時口出吐出白煙一陣一陣,歡笑聲沸騰著市集,這大概就是我對聖誕市集的典型印象。少了聖誕市集,這一整個月肯定就少了些什麼。

除了聖誕市集外,送禮也是很重要的一環。十二月的時候我收到L送我的Adventskalender,一個大盒子標示著一到二十四的數字,每天可以拆開一個洞得到巧克力。今天拆開了最後一個,不知道為什麼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我這才發覺聖誕節的氣氛已經深深感染了我,聖誕節不像是某一個特定日子,比較像是一個氣氛,持續一個月之久的祥和之氣。

L跟我說她很愛聖誕節,我現在可以理解了。L每天早上拆開她媽媽送的Adventskalender時,我總是喜歡觀察她那既興奮又期待的表情,那是她最天真爛漫的一面,我總希望此時有台相機,一台可以把情緒、氣味、溫度等等細微的感受記錄下來的相機,將這一幕捕捉下來。

今年聖誕節如果可以許個願望,我希望明年能夠繼續和L度過聖誕節。


2016年12月23日 星期五

【雜思】 用意志建築自己的世界


五分鐘後,蒼已經倒在床上動彈不得。我、章根和朴回到廚房的座位上坐著,覺得心跳加快,頭昏腦脹,有點像抽了很多根菸且灌了很多杯酒,但除此之外沒有特別的感覺。
我聽說音樂很重要,因此把手機裡面的Nirvana專輯點開來聽,第一首歌是You Know You're Right,音樂突然變得好大聲,節奏感出奇得強烈,鼓的聲音不是抽象的,而像是一塊一塊磚頭往我砸來。隔了幾分鐘,我感覺到手機的金屬部分變得好冷好冷,但一方面腦中出現了奇怪的念頭:我突然很擔心手機會爆炸,因此想要把它往桌上用力一摔。章根開始跳舞,模仿飛機起降,我忍不住笑意,開始瘋狂大笑,即使章根停止動作了我還是停不下來。
第三首歌,空間感開始扭曲。我精神放鬆時,桌子大概有五公尺長,但定睛一看,又變回一公尺長的正常尺寸。我把眼睛閉上,四周的牆開始移動,不斷向我逼近直到快要碰到我為止。一股窒息感向我襲來,燈光現在是詭譎的橘黃色。我問章根和朴可不可以站起來,朴坐在座位上繼續傻笑,章根向我示範怎麼站起來,並走到流理臺問我要不要喝飲料。我花了好久的時間才有辦法回答他的問題,我先問為什麼要給我喝飲料,然後用德語說了不要。我想要說德語和英語,但文法規則和單字在腦中已經變成殘破的碎片,接著我發現自己不太能夠講話了。
章根和朴開始講起了韓語,我又忍不住大笑,他們說韓語的樣子怎麼會這麼有趣呢?大概第五首歌的時候我失去了時間感,很難形容那樣的感覺:如果說在正常的時間裡,一秒有24個影格,我可以突然感覺到時間以一秒100個影格的速度進行,也就是一秒裡面我可以感受平常五倍的情緒;但在一陣狂飆以後,時間又只剩下一秒10個影格的速度,眼前物體的運動不再連貫,反而像是被切割似的。下一個階段是五官的感受變得遲緩,我碰觸一個東西以後,要兩秒以後才能感覺到,這樣的遲緩加上時間忽快忽慢的分割,讓整個世界變得很奇幻。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的思緒開始奔騰,好像可以用意志建築自己的世界一般。L會突然走到我面前一笑,但又突然不道而別,我想要抓住她的時候她一瞬間就消失了。章根和朴繼續用飛快的語速講韓語,此時莫名的恐懼向我襲來,他們好似要設計什麼圈套陷害我,但我卻沒有辦法反抗。我開始用腳底規律的畫圓。章根給我吃他從荷蘭帶回來的鬆餅,我開始咀嚼以後,鬆餅的碎片好像突然得到了生命,在我的口中開始滾動,這個感覺挺噁心的,因此我想要趕快把它嚼爛,咀嚼以後嘴巴停不下來,嘴像是開始抽蓄一樣。
一個小時的專輯一下就放完了,章根和朴突然消失不見很久,我播放了Arctic Monkeys的專輯,一陣子之後我發現自己可以站起來走動了,但走廊對我來說像是迷宮一樣的長,我撞到牆壁好多次才走到章根的房間。此時朴跟蒼一起擠在那張小床上,章根盤腿坐在地上低著頭,突然一陣笑意又向我襲來,但怕吵到他們因此又跑回廚房,把眼前看到的五花肉全部吃光。再回到房間的時候,突然感到精疲力盡,也不管地板是否乾淨,就直接躺在地上,在時間感和空間感依然混亂的狀況下睡著。

隔天起床以後,身心的疲累感跟宿醉相當類似:雖然整個人的狀況糟糕的一蹋糊塗,但心裡卻滿愉快的。



2016年11月18日 星期五

【雜思】 月光



來自首爾的章根和來自京都的蒼是我在德國少數交到的朋友。

章根相當開朗幽默,總是能為無聊的課程帶來歡笑,熱愛古典音樂的他,每星期都會去科隆聽三次音樂會,為此他餐餐在家料理,即使只有白飯配上醬油也甘之如飴。讀哲學的蒼的外表和德文能力很難讓人判斷他只有二十歲,他的眼角有時會不經意的展露的一抹憂鬱,有時卻會打破那憂鬱講些讓人噴飯的低級笑話,那樣的反差感很難不讓人聯想到游定璇。跟他們相處起來很愉快,即使我們只能用鱉腳的德文溝通,但卻從來沒有發生過那種努力找話題的尷尬情況(我這也發現:臭味相投是勝過語言隔閡的)。每天下課時間在法學院前面抽煙(章根只在旁邊聞二手菸),早已變成上學唯一的樂趣。

昨天和章根以及蒼一起去國際事務處喝(免費的)咖啡,玩了桌上足球以後,看到鋼琴的章根眼睛似乎亮了起來,接著為大家演奏了德布西的《月光》。
他演奏的幾分鐘,時間的概念突然模糊了起來,音符所建立的浪漫王國巨大而壯麗,彷彿我可以在裡面徜徉許久,然而五分鐘的演奏卻一轉眼就結束了,。

到了今天我還是會一直想起他的演奏,他演奏時的雙手,他無名指上的銀質戒指。《月光》如此美麗而引人憂傷,我已經可以確定他彈鋼琴的情景我以後會瘋狂的想念。「這段時光,我以後會瘋狂的想念」,這樣的想法幾乎是在德國七十幾天的註腳了:我好想要抓緊什麼,但發現自己可能什麼也抓不住。

大亨小傳裡面那句"You Can´t Repeat The Past"又一直在腦海浮現,而我沒有辦法像蓋茲比那樣有自信的回答"Of course you can"





2016年11月10日 星期四

【雜思】 心情


你的窗外現在下著雨 我不經意 看見有個新的朋友在陪你 
你和他是那麼的親密 讓我想起 我們曾經一起的記憶 
是那麼的清晰 彷彿是昨天的夜裡 我們還在一起玩遊戲 
我一生最美好的回憶 少不了有你 

DULU DULU DULU DU 
忘記你並不容易 曾經是我全部的生命 

你說過只有我最瞭解你 你的脾氣 還有一種毛燥的個性 
你說故事只有我會聽 不論多久 我都一定會保持專心 
可是你卻傷了我的心 
忍心的將我丟棄 讓我幸福從此就暫停 
趁著天空現在下著雨 我將要離去 

DULU DULU DULU DU 
忘記你多不容易 曾經是我全部的生命 

你的窗外現在下著雨 我不經意 看見有個新的朋友在陪你 
趁著天空現在下著雨 我將要離去 
DULU DULU DULU DU 
忘記你多不容易 曾經是我全部的生命




來到歐洲以後第一次心情這麼差的。

具體而言,一起床看到川普當選以後對世界很絕望、中午以後波昂下起雨來,天氣寒冷,天黑得早。

但這樣的具體事件,我不認為是心情差的主要原因,畢竟這些事件可以跟一些瑣事連結:宿舍公用鍋子被偷、錯過公車、頭痛......,最後那些經典的煩惱又出現了,對於未來的焦慮跟徬徨一類的東西,它們變成一張巨大的網,我好像跌進了裡面,知道被困住了,但越是想掙扎越是不知道怎麼解開束縛。


還在台灣讀書時,我以相當理想主義的心態支撐自己,想要以所學貢獻台灣,諸如此類的。但來到歐洲心態完全變了,我開始發現德國人令人稱羨的勞動條件、社會正義的理論與實踐,其背後都有長遠而堅強的思想基礎支持著,而這對台灣人而言並非一蹴可及,我甚至無法想像我們何時可以擁有類似的思想土壤。

在川普當選以後,這樣的心態好像又多點論據。人權,那些我們相信,並且認為其他人也應該相信的價值,似乎被民主打了一大巴掌。我不禁質疑自己到底能夠改變什麼,能夠貢獻什麼,畢竟這個世界(以及台灣)跟自己的想像有好大的差距(所謂的活在象牙塔就是如此吧)。而奠基於理想主義的象牙塔倒塌以後,自視甚高的說法是放棄理想,說穿了只是自己重頭到尾是那麼愚蠢,什麼都沒看清。


糯米糰的這首《 濫情歌》寫得真好。馬念先說這首歌是「一條老狗與牠的女主人的故事」。我不禁佩服起來,似乎樂手在小情小愛中看透了人生百態;而我在高喊人權的同時,卻什麼也不懂。